桐洲

今我不为乐 知有来岁不

对不起。这个文是不能发了。
生活一团糟,每天只想死。
对不起。

果然还是做不到。
这个文儿还没开始发多少,就只能坑掉了。
高三了
加油吧…

好看的色彩雫•踯躅。
比JH的玫瑰粉浓艳一些。
落在纸上,秋天会开紫红的菊花,大概是那种颜色。
我很喜欢。

苏轼的鹧鸪天 摘了几句
明月清风我
真的只有这样就好了呢。

啊,我这个自卑的小怪物。

Giggle
真是乱七八糟的一个暑假啊
想快点写文 最后还是爬去补写大纲x
想写长点,还怕写不完
因为真的喜欢 就舍不得
还怕写不好x因为真的很喜欢虹七呀。

假期过去了,写的还是一手小学生字。

我这些…怎么好意思发在Lofter上呢。
所以就非常惶恐。

【贾郭/曹郭】繁华尽头 01-14全+后记

人生如寄 谁知究竟爱过否

lizzyhague:

将全文梳理了一遍,整理成一篇,后记在最后,方便今后入坑的小伙伴阅读。这篇文写得比较快,写文前后的情绪基本一致,要修改的地方不多,改动也以细节为主,就不一一列举了。本文全郭嘉视角,两位主角皆以历史向为蓝本,并非火凤同人。贾郭圈冷,产粮不易,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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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嘉与贾诩最初的相识并不出奇。


 


郭嘉是个理工男,毕业之后做着一份医疗器械技术支持的工作,闲时却有个和本职毫不搭边的爱好——写作。不知是否性格使然,他是个容易沉迷于一样的东西的人,写作并非他的沉迷对象,却是他每每沉迷之时的宣泄途径。


 


故事开始于几年前的三月份,郭嘉想写一个故事,并习惯性地发表在S站。他从来不会为了迎合读者把故事写得太生动,对于心内天马行空的想法并不属于大众这件事情,他很久之前便习惯了。特别这次的选材涉及人性颇深,真要说起来不写到无聊也不容易。更了几次果然关注不多,郭嘉倒也没在意,关键自己写得爽就好。


 


而那个人就是从他第一次更新出现的,首次回复让郭嘉多少有点摸不着头脑。“很佩服作者的筆力!”郭嘉几乎就要翻白眼了,这是有史以来他在文字方面写的最随意的一篇,因为勾画大纲时对结局有些不确定,匆匆写下去找灵感,也就没管文字画风这些外在的东西。回复郭嘉看过便过了,没有在意。


 


郭嘉更文时快时慢,那个人保持着两更一回的频率,让他不得不对这个ID有了印象。文和,看上去倒是斯文温润,有点文若的感觉。之后郭嘉不时简单回文和几句,但他已经过了在互联网上认识人的年纪,也不会有其他想法。


 


郭嘉真正注意到文和是某次更新后,这个ID留了长评,内容上有不少都是猜测性的,郭嘉不无惊讶地发现,那些以“我覺得……”开头的句式竟然全部说中。后来文和说其实他并不习惯在S站留长评,因为S站的回复基本上都很短,写太长也许作者会觉得很怪。但那次他有点看不下去,因为他无法认同其他回复对这个故事的理解,他说“不是已經寫清楚了嗎,怎麼還能那麼想”。


 


那次回复让郭嘉无法再无视这个ID,对于自己笔下的故事被错误解读他已经习惯,毕竟人和人经历差太多想法也差太多,然而突然之间竟然冒出个人来替他“拨乱反正”,他心中不禁也愣了一下。郭嘉同样认真地回复,认可了对方的观点,却也没再多说。


 


如果故事就这样发展下去,大概是另一个结局,但是转机还是出现了。郭嘉的文写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改结局,相应的也需要改动整个故事的后半部分走向。在重新构思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些瓶颈,然后也是突然奇想,他想到了文和,也许和他讨论下会有益处。郭嘉后来问过自己,到底是因为遇到瓶颈才想找文和,还是因为想找文和而遇到瓶颈,他没有答案,而后来也失去了去找这个答案的契机。


 


虽是有这样的想法,但是真要说起来两个人根本不认识,也不知道如何开口。郭嘉没有直接找文和,他在新的更新开头留言说文章写得不顺,希望找人帮忙梳理。几年之后郭嘉已经忘了当时是什么心情,大约应该有些期待吧。


 


第二天收到了文和的站内信,“雖說我不知道怎麼幫,但你不嫌棄的話跟你討論是OK的!”,郭嘉莫名松了口气。那时候是四月初,距离郭嘉开始发连载大约一个月。似乎也是当天,另一位读者在郭嘉的连载下面留言说可以帮看,郭嘉婉拒了——已经有人帮看,而且恰好是他心里想找的那一个。


 


郭嘉和文和熟了之后,郭嘉提起过这件事,他说当时虽然只是找人帮看但其实就是想找文和,文和说他看到那则说明就感觉郭嘉是想找他,但又觉得自己那么想多少有些自作多情。而另一位读者提出帮看的事,因为直接回复在连载下,文和也看到了。文和说如果当时郭嘉接受了的话,他大概会在后来的讨论中有所保留,因为“我原本就不是一個習慣於毫無保留的人”。


 


02


 


纯粹的连载讨论持续了一段时间,他们站内信来往,内容走得深入基本上都是长篇大论。站内信并非即时,联系频率不可能高,大约只是一天一封。就这一封信,郭嘉大多要写上一两个小时,一来因为长,二来因为内容并非随意聊天,有些问题回答起来还挺头疼。郭嘉睡得晚,每次写完信准备休息都已经过了午夜,等到第二天晚上早些时候就会看到文和的回信。这样有规律的一来一去又过了一段时间。


 


郭嘉听过一种说法,一件事情持续三个星期以上就会成为习惯,当他和文和的通讯持续到一个月的时候,这个说法得到了证实。那个晚上郭嘉依旧在打开电脑的第一时间点开S站,他一般会先看文和的来信,写文,做点其他杂事,最后回信睡觉。但是第一件事就没有成功,S站打不开了。


 


S站是个小站,用的独立服务器,自然不如那些大站稳定,偶尔会因为技术问题挂掉,但是大多不会超过一天。郭嘉关掉网页打开文档开始做第二件事情,然而手指在键盘上方停滞了十多分钟硬是一个字也没打出来,他这才感觉自己不对劲。郭嘉再次点开S站,还是打不开,他心里想着才过了十多分钟打不开再正常不过,却抑制不住地烦躁起来。


 


写文,不行;游戏,不行;读书,不行;关掉电脑睡觉,还是不行。


 


如此折腾了两个小时,心情在反复尝试开打S站又反复打不开之中变得越来越差。烦躁之中郭嘉倒是看清了自己在紧张什么,如果S站就此打不开,他和文和唯一的联系方式就被切断了。他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从来没问过文和的其他联系方式,如果S站好了他要在第一时间问文和要联系方式,不是因为需要他讨论什么,只是不想就此和这个人失去联系。


 


第二天郭嘉点开S站的时候,打不开网页的提示变成了一行公告——“因近期形势,本站关站五天”,寥寥数字让郭嘉一下安心了许多。他认真写了一个小时的文,却又不安起来。文和文和,他不自觉地打开搜索网站,输入这个ID,搜索结果倒是很多,却没有哪一个表明这是一个ID。郭嘉有些疑惑,他自己在几乎所有网站用同一个ID奉孝,这个文和要不就是不逛任何其他网站要不就是在其他站用的其他ID。他还是不死心,一页页翻过去,翻到第八页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不熟悉的门户网站,繁体字的页面,这是一个台湾的门户网站。郭嘉想到文和的回复来信一直都是繁体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五天终于过去,S站倒是如约开站了,文和的回信也安安稳稳躺在哪里。郭嘉迫不及待地点开,内容自然还是以往那些,他却对着满屏文字傻笑了许久。等到回信的时候,郭嘉想到关站那几天自己想过和文和要联系方式,这会儿却又有点犹豫了。他倒不是担心唐突了对方,只是有点害怕现在的关系被破坏。他按下心中所想,依旧以全篇的剧情讨论完结回信,甚至没有提及一句S站关站之事。


 


第二天收到的回信却让郭嘉吃了一惊,第一句便是“哈哈哈哈,S站如果掛掉我們就失聯了!”郭嘉不由深吸一口气,继而轻笑出声。两个人的联系方式自然在接下来的几封信中交换了,或者说是试图交换了。他们相互问了一圈发现所用社交软件几乎没有交集,这个结果在郭嘉的意料之中,毕竟文和住在海峡对岸。


他们最终选择了Skype,文和平时有用Skype的习惯,郭嘉几年前也用过很短一段时间,那时候荀彧刚去大洋彼岸读书,他们时不时聊上几句就是用的Skype,到后来十五小时的时差还是让这项活动被迫取消。


 


从站内信转战Skype的第一天,他们聊到深夜四点。期间郭嘉不经意地问“文和你是台湾人吧?”文和倒是有点惊讶“奉孝怎麼知道?”郭嘉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因为他搜索过对方ID,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又不想承认自己做过那种事情,便说“因为你用繁体字啊,不是台湾人就是香港人,S站以前统计过会员IP,台湾用户是香港的五六倍,概率来说你是台湾人的可能性大一些。”那天聊到最后郭嘉困得趴在桌上就能睡着,而他打出晚安的时候,屏幕对面的那个人也几乎是趴在桌子上的。


 


03


 


就算感觉自己再不对劲,郭嘉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话说回来,两个地理位置隔了上千公里的同性大好青年,除了隔着屏幕聊聊人生又能怎样呢?郭嘉虽然算不上善于掌控情绪,但至少有足够的理智让他把握好和文和之间的朋友关系,然而这种平衡却因为一个误会被彻底打破。


 


自从用上了Skype,聊天话题便不再局限于某篇文,两个人都放得开,就算聊到一些私人话题也没有人叫停。某次他们聊及“前任”,郭嘉说自己学生时期谈过几任女朋友但都很短,因为没有感觉分手,毕业之后一直单身。文和说“我只談過一次,談了有五六年吧,後來他說我們對未來的想法差太多就分了”。文和这一句话郭嘉只看到一个字——他。


 


那个晚上郭嘉辗转反侧,闭上眼睛脑中全是从未谋面甚至不知姓名的文和。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文和用的是“他”,虽然笔误是最直接的解释,但是他知道文和是个谨慎的人,认识了这几个月几乎从未看过文和笔误。还有一种解释,文和的前任真的就是“他”,那么说明文和是……郭嘉不敢再多想,反正也是睡不着,他索性起床打开电脑。不知为何打开S站,点开他和文和的站内信,点击保存成文档。


 


不久之后郭嘉知道了这是一个误会,那次文和又提及这个前任,他说自己和“他”一起养过一只猫,郭嘉终于没忍住问了关于“他”的问题。文和似乎被问得有些莫名,他的回应并非正面答复,却再清晰不过。“臺灣這邊很多時候他和她是不分的,除了正規出版物,其他情況下基本上都可以用他代替她。”文和说。那一刻郭嘉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然而天平已经被打破,就算郭嘉再想保持朋友关系,他也明白一切都回不去了。他不知道文和是怎么想的,但他清楚自己对文和是什么样的感情。郭嘉不是一个遵从现实的人,他想过争取,就算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台北,也不代表他们毫无希望,然而另一件事情的发生却让郭嘉连想法带行动都搁置了。


 


一个星期前郭嘉参加职工体检,因为在医院工作,作为本院职工体检项目异常细致,其中包括全套的激素检验。这天郭嘉刚拿到结果,激素水平有一项异常,他的皮质醇水平是正常人的两倍,建议住院检查。郭嘉有些不以为然,他完全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适,然而某个华姓医生异常坚持,他也是无奈。医院的规矩,一旦住院就有一整套标准检查,而郭嘉又是激素水平的问题,垂体磁共振自然少不了。


 


做垂体磁共振那天没有其他检查,而磁共振报告一般都要等个两三天才会出,检查之后他也不高兴回病房像个病人一样躺着,便坐车回了家。半路见到一家新开张的生活用品店,郭嘉本来对这类东西毫不感冒,却一眼看见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上放了一只狐狸玩偶。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狐狸一般是橙红色的,这只狐狸却是青灰色的,郭嘉一下想到文和曾经把自己比作狐狸,还说自己是一只可以躲在青色墙角不被发现的狐狸。他在下一站下了车,往回走了差不多一站路,然后抱着买来的狐狸又坐上下一班车。


 


郭嘉回家感觉有些累,也没吃午饭就抱着狐狸上床睡觉了,大概三四点的时候他被手机铃声吵醒,电话是华医生打来的。郭嘉有些迷糊地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异常焦急。“你的磁共振结果出来了,垂体上有一个明显占位,疑似垂体腺瘤,建议增强复查。”


 


电话这端郭嘉“哦”了一声,虽然不是医学出身,但是在医院待久了郭嘉还是学到了一些,垂体腺瘤绝大部分是良性的,要不了命,虽然若是放任不管大概会衍生出各种麻烦的并发症。华医生非常不满意郭嘉的态度,一句“你就作死吧”啪的挂了电话。


 


郭嘉也不知道对方是发的哪门子脾气,垂体腺瘤真的死不掉不说,就算要死也是他郭嘉死,华某人紧张个什么劲。他放下电话摸了摸后脑,突然寻思起自己这些日子乱七八糟的情绪和感受是否皆拜这个长在人体激素控制中枢上的小东西所赐。


 


第二天上班,郭嘉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华医生等在里面。他晃了晃手上的片子:“片子我拿给隔壁H院的神经外科曹主任看过了,他说有些内出血,暂时还不好下定论,等两个月吧,到时候出血吸收了,复查个增强磁共振再说。”郭嘉皱眉:“我们院不是也有神经外科吗?干嘛这么麻烦去H院?”


 


华医生一片子拍在郭嘉身上:“你对自己的身体就不能上心点吗?!”郭嘉只想叹气。“我是真的不想麻烦你,H院神经外科全国闻名,挂个普通号也不容易,你这么快就找了个主任医师看片子,还是在非门诊时间,你何必如此费心呢……”华医生沉默了会儿,“其他你就别管了,复查了再说”,然后笑了笑就出去了。郭嘉看着对方的背影,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04


 


垂体瘤的事暂时搁置,但是这一番折腾之下,郭嘉上个瞬间想要表白的冲动也按了下来。他想先搞清楚自己是真的爱上文和了,还是某些生理因素作梗。那个误会之后两个人还是照常,他们不再像第一天晚上那样聊到忘记时间,但是每天晚上都会聊一会儿。说起来两个人从来没有约定时间,却总是能在差不多的时间找到对方。


 


几天后的某个周六,郭嘉习惯性地睡到中午,差不多十二点的时候被电话吵醒。郭嘉摸起手机,显示的号码是以019开头的一串数字。郭嘉看了一眼立马精神,号码他不认识,但是他知道是谁打来的。这是越洋电话,荀彧终于又想到给他打电话了,郭嘉不由笑了笑,算算时间距离上次荀彧打电话给他已经不止一年了。荀彧和郭嘉是同乡,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同班。四年前郭嘉毕业工作,荀彧选择出国深造,关系很好的两个朋友联系也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偶尔的电话,还都是荀彧打给郭嘉。


 


接通的电话那边声音依旧温润,两个人相互问了好,更新了现状,然后郭嘉又扯到某个问题。“我说文若你怎么出去四年一次都不回国?”他问。荀彧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吗,你忘啦?前两年太忙没空回国,第三年开始我若要回国,再回美国时就要重新签证了,我是F1留学签证,不比B1/B2商务/旅游签证,签一次要准备很多材料,想想挺麻烦不高兴折腾,再等两年吧。”郭嘉灵机一动:“你不回来不如我去看你吧?你不想我我可是想死你了!”他说着笑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荀彧也笑:“好啊好啊,欢迎欢迎!”


 


他们聊到北京时间下午一点依旧兴致盎然,但是郭嘉知道荀彧那边已经晚上十点了,对方是个作息规律的人,他主动提出晚安,荀彧也顺着说了晚安。电话挂断之后,郭嘉回想起自己刚刚说去美国看荀彧的话,其实也可以不是一个玩笑。他原本就一直想去看看大峡谷,荀彧住在凤凰城离的不远,不如就去一趟美国吧。


 


郭嘉当即在网上填了DS-160表,第二周便办好了签证。考虑到去一趟美国没个十天会很赶,郭嘉将行程定在了下一个春节期间,加上年假有十四天,刚好可以和荀彧好好聚一聚。订机票之前他Email了荀彧问他是否有空,后者回信很快,并表示郭嘉去美国不管几天他都有空全程陪同。


 


出门旅行始终是高兴的事情,郭嘉不免在确定之后的那个晚上和文和提及,不想文和竟然很有兴趣,甚至说如果不是这个时间他倒想一起去。对于文和的这个反应郭嘉真的有点惊讶,他们甚至从未谋面,文和竟然会想到和他一起旅行。郭嘉心中突然雀跃,隔着屏幕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知道文和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还是想找个话题掩饰一下心情。“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不是适合一起旅行?”他问。文和没有回答,却打出了长长的XDDDDDDDDD


 


第二天晚上文和给了郭嘉一个链接,说是可以测试两个人是否适合一起旅行,郭嘉一向不太相信这类测试,却也忍不住要试一试。然而网站打不开,大概是被墙了,郭嘉笑着说你看天意不让我们知道答案。文和却不气馁,他一道道题目复制给郭嘉选择,然后再自己把答案填上。测试结果是59分,郭嘉不免有些失望。“没及格……”他说。文和还是先打出了长长的XDDDDDD,然后才解释说59已经很高分了,30分以上就合适一起旅行了,如果过了60分,说明两个人可以一起生活。


 


郭嘉一时语塞,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05


 


日子还是一样过,郭嘉生着不大大小的病,身体却没有任何不适。真的要说和以前的不一样,大概是情绪方面的,毕竟皮质醇一直处于某个危险的水平,郭嘉感觉这段时间自己比任何时候情绪波动得都要厉害,而这最后也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他和文和的关系。


 


起因本是好事,某天文和告诉郭嘉以后他们可以用微信联系了,郭嘉有些惊讶。文和说“因為Skype還是不太適合聊天,不能即時聯繫多少有些不方便”,还说“其實早就想用微信了,只是先前那只手機怎麼都裝不上,這幾天剛換了手機終於能裝上了”。这样一串文字打出来,郭嘉也不知道屏幕对面的文和是什么表情。他自己心情是有些复杂的,他以最快的速度下载微信安装,直接用QQ号登录然后加了文和。郭嘉没有告诉文和,其实他是不用微信的。在对这个大肆流行的社交软件不理不睬几年之后,郭嘉终于因为海峡对岸的一个人开始使用微信。


 


从Skype到微信原本是为了更方便的联系,正如文和所说,他们可以即时联系了,然而不久之后郭嘉发现,两个人对“即时联系”这个词的定义似乎有些不同。在郭嘉第三次没有“立刻”收到文和的回复之后,他们之间终于爆发了第一次不愉快,虽然这次冲突比起后来可以算得上温和。


 


争执内容无非一个问另外一个为什么不回,另一个说回了啊只是稍微晚了些,一个说有感触想立刻分享给对方晚了回就没意义了,另一个说没关系啊等聊到不就可以继续感触了。这边郭嘉捏着手机满心委屈,那边文和发过来的一字一句却怎么读都平静到冷漠。郭嘉呆呆看着微信上的文字,已经熟悉了的繁体字一瞬间又陌生起来,别扭得他看不懂。他猛地扔掉手机,一把抓过狐狸紧紧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好像就快要哭出来了。


 


郭嘉没过多久就冷静了,重新拿起来的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我們合寫篇文吧”。郭嘉突然就笑了,几个月前,当他们的话题还集中在写作上时,文和曾经说过他在网上最喜欢的一篇文是合写。那篇文发表在A站上,A站是一个和S站同性质的英文站,而那篇文的两位作者一个美国人一个英国人。那两个人一人一章更新,是篇幅很长的周更。据两位作者中的一位在回复中说,虽然只是周更但是研究剧情设定相互beta几乎占用了他们每天全部的空余时间。


 


两个人花了一下午确定了这个想法的可行性,选材立意构思都是一拍即合,唯一难办的是他们的文风,虽然要表达同样的含义,但是两个人的文风差别却不小。相比于郭嘉的直白坦然,文和更习惯于含蓄委婉的表达方式。郭嘉说不上喜欢文和的文字,那些看似柔软婉约的话语即便暗藏了再汹涌的波涛,也不可能将心中的自我完整舒展。但是他愿意去尝试文和的表达,也许会体会到另一种感同身受。“我模仿你的文风吧”,他没有犹豫地说。


 


之后的大纲细化设定补完都是一切顺利,充满实质性内容的聊天又变得轻松起来,郭嘉睡得比文和晚一些,晚安之后郭嘉将当天的讨论整理成带序号的大纲内容,发给文和以便他们第二天再次调整敲定。


 


除去写文这件事,不愉快的对话还是时有发生。郭嘉时不时发脾气,文和有时解释两句有时什么都不说。郭嘉每次好得都很快,当他再次找文和的时候对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每次别扭过后郭嘉都会自我反省,他知道其实文和没有义务陪他,更没有义务随叫随到,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不可理喻。可惜人类是贪婪的生物,得到越多就会希望更多,最后大概便只剩下失望了。


 


不断的反省,重复的不可理喻,最后已经定格成了模式。这样的纠结本不属于郭嘉,他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对一个人如此牵肠挂肚。不管对方是否响应,他这端的烈火终究是愈演愈烈无法扑灭。郭嘉知道他是没法平静对待文和了,某种感情到达颠覆,只是不知这到底是种幸福还是不幸。


 


06


 


两个月之后郭嘉复查,结果很不好,非但确诊了垂体瘤,而且还长大了不少。片子还是华医生拿给曹主任看的,后者说开颅手术免不了了,而且要尽快做。奈何H院神经外科病房着实紧张,又恰逢年关将至,他们最终敲定春节一过就给郭嘉做手术。曹主任主刀多少患者求之不得,然而治疗方案转达郭嘉的时候,这个病人却不太乐意。华医生对此还是一句“作死”,郭嘉只是迟疑着说“开颅手术是可能让人性情大变的……”


 


迟疑归迟疑,郭嘉不是真的要作死,也没有真的要拒绝这个手术。然而自从知道了这个病,郭嘉一直怀疑自己越来越强烈的感情和这个病脱不了干系。他当然不想脑袋里的东西越长越大,但是他不确定,开颅手术之后自己会变成怎样,自己对文和的感情又会变成怎样。


 


他突然觉得没有时间了,趁着这个病还没治好,他要去台湾见一次文和。这个决定做得匆忙,根本没有时间好好规划,眼前可能的档期只有原本计划去美国的春节。而且就算将时间定在春节,也只有一个月不到了,他需要办理台湾通行证,还要申请入台证,怎么算都很赶。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离出入境管理局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他请了个假打了个车就出发了。填表拍照交钱,换了一张一周后拿证件的回执。回家的路上,郭嘉才想到这件事情他还没有问过文和,也没有和荀彧说。“春节我去台湾玩怎么样?”他在微信里打下这样一句话,尽量不带上任何感情。荀彧不用微信,郭嘉发了封Email说明情况和歉意,避开了和文和相关的内容。


 


文和过了五个小时才回复,“你不是要去美國嗎?”直接而显然的问题。郭嘉突然不想再掩饰什么,“想见你,有空吗?”他不知道微信那边文和看到这句话是什么反应,既然已经打下来他就不犹豫了,他要见文和,就是要当面告诉他,他爱他。半个小时之后文和回复,只有五个字——“應該有空的”。


 


因为要见面,他们终于交换了真实姓名和手机号。文和叫贾诩,郭嘉将平时无法拨通的号码记在通信录的这个名字下。郭嘉要了照片,说是怕到时候认不出,贾诩说那还不如视频呢,最后却还是发了几张照片。郭嘉盯着照片傻笑半天,贾诩比他想象的高一些,其他都是感觉中的样子。


 


确定了台湾之行,贾诩问郭嘉想去什么景点,郭嘉在网上搜了一圈选了台东的花莲,贾诩没发表意见,只说他去订车票和住宿。既然要去花莲,郭嘉便在网上看了看攻略,花莲交通不是很方便,基本上没什么公共交通,比较适合自驾游,然而贾诩没有驾照,郭嘉没有国际驾照。郭嘉将这个顾虑告诉贾诩,后者迟疑了一会儿,说“我可以騎機車載你”。郭嘉知道机车在台湾很流行,机车载人大概也是稀松平常,然而想象到那个场景,他不禁还是期待起来。


 


然而几天之后第一个变故就出现了,过年期间去花莲的人多,高铁车票也难买,开票那天贾诩刷了很久也没买到。郭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无失望,这就意味着他只能在台北周边待几天了,虽说原本也不是一定要去哪里,但是去花莲好像真的和贾诩一起旅行,而在台北却只有他在旅行,贾诩是本地导游。


 


郭嘉按下心里的失望,和贾诩重新制定行程。台北附近景点无非就那几个,他基本没什么想法,何况他此行的目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地点。贾诩推荐了一些,郭嘉看着顺眼选了几个,行程在出发前一周总算定下了。节前的最后几天两个人心情都比平时更好,郭嘉将近一个礼拜没发脾气,然而最后他还是把之前没有迸发的情绪一次性补了回来。


 


那是出发前的倒数第二天,那天难得贾诩主动找他,他一睁眼就看到贾诩发来的消息。还躺在被窝里的郭嘉喜滋滋点开手机,然后心情从云端跌到底谷。贾诩的消息很简单,“初四有事,不能陪你了”。郭嘉一下子就火了,明明说好的,行程都规划好了,怎么能突然说有事就有事?!带着这样的情绪,打出来的话几乎是质问,“你不是说你有空的吗?!”


 


贾诩回得很快,“抱歉,因為有個朋友從德國回來,堅持要見一面。”郭嘉看了更加火大,“他是你朋友我就不是你朋友吗?!”贾诩过了会儿回复,“就一天,本來想回掉的,但他也是難得回來,我們有幾年沒見了。”郭嘉还想反驳,贾诩却没给他机会,另一条消息紧接着到来,“要不我們一起看看初四你可以去哪裡玩?”


 


郭嘉想了想行程,初四原本并没有排定景点,项目选的也随意,只是吃吃饭看看电影逛逛公园,而这个没有活动的日子,原本是他最期待的一天。他又想到些刻薄话可以谴责贾诩,冲至咽喉最终却没有出口。他知道这个将自己唤作“文和”的人,其实既不文也不和,贾诩决定了的事情,说什么也是无谓。而他郭嘉,并不想对贾诩说任何刻薄话,他只是想和文和待在一起的时间多一点,再多一点。


 


“要不一起吧,我是说我和你和你的朋友,项目你们决定好了,我无所谓。”他想着算了妥协一下吧,打下了这样的话,迎来的回复却是“不合適”三个字。郭嘉一下又火了,“有什么不合适?!上次你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美国,我就没觉得把你介绍给我朋友荀彧有什么不合适,而且你以前还说过你觉得你的朋友们会喜欢我!”贾诩那边许久没有动静,郭嘉盯着手机半天,最后看到一句“那不一樣,還是不合適”。


 


郭嘉突然有些无力而绝望,“明明是我先约你的……”他打下这句大概算是垂死挣扎的话,贾诩的回复看上去依旧波澜不惊——“是他先約我的。”


 


07


 


郭嘉是初一到的台北,飞机没晚点,路上也顺利,中午一点从上海起飞,到台北下午三点还不到。他走的松山机场,这边不比桃园机场繁忙,上海来的航班一天也没几班。郭嘉出了到达口一眼看到站着等他的贾诩,后者冲他笑笑,他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差一点就控制不住抱上去了。


 


他们像旧相识般没有寒暄,贾诩很自然地接过郭嘉的行李,示意了走的方向,这才开口说第一句话:“我们先把行李放下来吧?入住确认函给我,我看看怎么走。”住处是郭嘉自己在网上订的,为了方便就在台北车站附近,地图他事先也看过,但是现在有导游他也乐得省心。


 


他们坐的捷运,一路上有说有笑,郭嘉对身边的新鲜事物还是充满了兴趣的,捷运离开松山机场不远处有个三岔河很美,他问贾诩是什么河,贾诩笑笑说他也不知道。这时边上一位台湾老太太似乎对这两个口音明显不一样的人有兴趣,竟然主动和郭嘉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太太耳朵不好,她没有回答郭嘉先前的问题,倒是开始详尽讲述捷运发展史。郭嘉有些无奈,这不是他感兴趣的内容,却又不忍回绝老太太的热情。贾诩在一旁笑着瞧了会儿才开口:“这位奶奶,捷运历史我也知道,我回头告诉他好不好?”


 


住处很容易找,登记入住之后两个人来到房间。郭嘉打开行李箱,一个圆鼓鼓的东西弹了下露出来。他带的箱子不大,一半都被这东西占据了。郭嘉在贾诩的注视下拿起来,双手托到对方见面,“送给你”。贾诩迟疑着伸手接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倒是特别的图案”,他说。


 


这是一个乌鸦抱枕,郭嘉小时候说坏事经常中,被荀彧称为“小乌鸦”。这个绰号并没有带出小学,却一直留在了郭嘉心里。他想,如果贾诩是狐狸,他自己大概就是乌鸦了,虽然这后半句他没有告诉过贾诩。这会儿他想,如果贾诩知道他自比乌鸦,那么就明显是送自己了,可是他没有说过,他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遗憾。


 


贾诩把乌鸦抱枕抱在胸口,略带歉意地笑笑,“抱歉,我没有准备礼物”。郭嘉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他也是出发前几天才想到的,要找一只以乌鸦为图案的抱枕也是不容易,好在世界上有一个叫T宝的神奇网站,虽然年前物流几乎中断,拿到手的过程有些波折。


 


郭嘉从贾诩手中将抱枕抽走,找了个大大的空袋子塞进去又递给贾诩,他们之后还有安排,总不能一直抱在怀里。“可以出发了”,他笑着说,贾诩也笑着点头。


 


按照行程,第一天的目的地是士林夜市,到达夜市的时候天色恰好有些昏暗,各色小吃刚刚上市。郭嘉不是吃货,但是出于对新鲜事物的兴趣,他几乎每样都想尝一尝。于是逛夜市变成了一个人在前面买一样尝一口塞向身后,而后面这位抱着满手的小吃一脸无奈。


 


“都和你说了这个不好吃你还买”,在郭嘉又把一份丸子塞给贾诩的时候,恨不得多出几只手的那个人终于忍不住了。“好玩嘛!”郭嘉心情很好,他凑到贾诩脸边眨了眨眼睛,后者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却无法从眼前神采奕奕的脸上移开。郭嘉好像没注意到贾诩的反应,只是兴奋地继续说下去:“不是有你吗?你可以把它们吃完啊!”贾诩哭笑不得,他不是没有吃,但他也不是吃货。“所以你吃不下的我就该吃得下?”他问。


 


郭嘉又向前挪了挪,还是凑近贾诩鼻尖,这回贾诩没有后退,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容,淡淡的温柔在脸上融化开来。啪,一包小吃终于没拿稳掉在地上,两个人相继回过神来。贾诩尴尬地笑了笑,郭嘉重重呼了一口气,退回他原来的位置。


 


郭嘉继续往前走,却没有再买什么,过了会儿,他回过头来对贾诩说:“不吃了,真的不好吃,我觉得吧,台湾的口味不太适合我。”不适合还买这么多?贾诩心里暗笑,嘴上却问“那你喜欢吃什么?”“肉!”郭嘉毫不犹豫地回答。贾诩又笑了,台湾小吃以甜品居多,确实没什么肉。他将满手没人问津的食物找了个垃圾桶扔掉,拍了拍郭嘉的肩膀说:“走,带你去吃肉。”


 


郭嘉却没有迈开脚步,他稍稍抬头看向贾诩,笑得异常温和:“不了,我们走走吧。”贾诩默默点头,再一次对上满是光彩的眼睛。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向前走,贾诩没问要去哪,郭嘉也没问。士林夜市周边有些小路,两个人走了十多分钟,走到一条没有人甚至没有路灯的巷子。


 


这是一条短巷,巷子一侧是整面的青砖墙,不多的窗户内没有任何光亮。两个人都沉默着,郭嘉看着巷子尽头的亮光有些失神。他想到自己来台湾的目的,想到他该告诉贾诩自己对他的感情,但他不知道对方会如何反应,也不知道应当什么时候说。如果贾诩对此是排斥的态度,那么他是否应该在第一天就破坏掉他们现在还算和谐的气氛……他脑中很乱,理智在某种过量激素的作用下变得薄弱,快到路口的时候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文和,我——”“小心!”即将出口的话被打断,贾诩一把拉住郭嘉,一辆汽车从郭嘉面前呼啸而过。


 


郭嘉默默咽下表白,他们又走了会儿,差不多九点半的时候贾诩提出回去,说是第二天的行程比较满,还要早起的。郭嘉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们坐捷运回台北车站。郭嘉知道贾诩住得不近,让他就回去吧,贾诩坚持送到住处,两个人又走了一段,最后在郭嘉住处楼下道别。


 


08


 


第二天的目的地是平溪和九份,这两处离开台北有一段距离,需要坐火车。他们约的早上八点,郭嘉七点五十八分下楼的时候却没有看见贾诩,他想打个电话问问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急了。


 


大约等了五分钟贾诩来了,郭嘉先前的一点失落瞬间消散,他笑着走过去,正好迎上贾诩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荷包样的小东西。“这个御守给你”,贾诩说。郭嘉眼前一亮,上面绣着一只狐狸头,只可惜是只白狐狸。御守是日本的护身符,他想起几个月前贾诩去过一趟日本,这个御守大概也是那时候带回来的。


 


礼物在面前,郭嘉却迟疑着没有去接。“这个不是我的吧……”,他知道御守是求来的,也就是说是给特定人的,而贾诩从来没提过给他求了御守。“是给你求的。”贾诩把狐狸御守塞在郭嘉手里,说得不动声色,然后紧接一句“走吧”。郭嘉有些不敢相信,他想问问贾诩给他求了什么,然而看着对方已经走出两米的背景,只得把问题咽下。


 


两个人很快来到车站站台,列车走了一班又一班始终不是他们的班次,等着的人多少有点无聊。郭嘉东看看西看看,想找出点好玩的东西来。他突然咯咯笑出了声,然后在贾诩的一脸茫然下指了指对方身后。今天贾诩背了个双肩包,郭嘉看中了,兴致勃勃要看里面装了什么。贾诩倒也大方,转过身背对郭嘉让他自己翻,郭嘉踮起脚尖毫不客气地拉开拉链。


 


双肩包不小,但是包里面的东西并不多。一把伞,贾诩解释说看天气预报今天可能下雨,一些手机啊笔啊之类的零散小物件,还有一本厚厚的本子。郭嘉也不问过主人,直接把本子拿出来要翻,贾诩被郭嘉的举动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拦。郭嘉不依地将本子高高举起,却忘了自己没有贾诩高,本子在几秒钟之后被夺走。


 


“小气!”郭嘉气得跺脚。“只是工作上相关的一些东西,又不是什么好玩的”,贾诩不依不饶。“我要看!”郭嘉沉下脸。贾诩不知道郭嘉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他有些没辙,手上的本子翻过来翻过去最后还是给了郭嘉。


 


郭嘉如愿以偿地一页页翻过,这确实是个工作相关的本子,一页页写了些好像是文章标题的东西,边上是名字日期评语注释等等。“这是……”郭嘉突然想到贾诩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干什么的,而他现在大概猜到了。“你是编辑?”他问。贾诩点头:“大部分时候是编辑,偶尔自己也写写稿子。”“这么厉害?怎么你从来没说过?”“哪里厉害,混口饭吃,你也没问过。”


 


郭嘉突然想到他们在网上的相识,长评背后的文和竟然是一个专业人士!他还想问些什么,列车却在这个时候到了。贾诩快速收起本子拉一把郭嘉,后者看着眼前满满当当的人,跟着挤了上去。这班车是慢车,不是一个人一个位置,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假期游客特别多,车厢里就和上下班高峰的上海地铁一样人贴人。


 


贾诩拉着郭嘉挤到两节车厢之间,这边稍微空一些,但是他们依然贴在一起。贾诩借着身高看了一圈四周,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位置了。他略带歉意看一眼郭嘉,却迎上后者仰头看向他的一脸笑意。他们都没有说话,身边却是人声鼎沸。紧挨着他们站了一对情侣,狭小的空间里女生索性将头靠在男生胸口,两个人断断续续说着台湾一点都不好玩怎么还这么多人之类的话,明显的四川口音。郭嘉看向贾诩,尴尬地笑了笑。


 


这趟车坐了大半个小时,然后贾诩说要下车换乘了,他让郭嘉在站台等着,自己跑去看站台信息,郭嘉坐在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点开微信。自从用上微信,郭嘉发现这东西确实好用,也把身边催他用了无数遍的朋友熟人都加了。虽然如此,他依然不算用得多,来台湾一天微信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提示,但是当他打开微信的时候,却发现十多条消息静静躺着。都是华医生发来的,前面是问他到没到路上顺不顺利,后面是问他怎么不回有没有事,他也没多想就回了句“到了,没事”。


 


那边贾诩很快搞清楚了下面该怎么走,他们等到另一个班次,新来的车稍微空一些,路上时间也短一些,半个小时之后他们达到这天的第一站——平溪。


 


09


 


平溪其实是个车站,一个两边开满小店的车站,没有火车的时候还可以走上铁轨。郭嘉顿时来了兴致,一定要拉着贾诩在铁轨上走一走。他隔着衣服抓住贾诩手腕走一边铁轨,后者任他抓着走另一边。他天生缺乏运动基因,平衡性相当不好,走了一小段已经把贾诩拽得东倒西歪,那一边的人费了好大劲才让两个人都不摔下来。


 


玩好铁轨郭嘉跑向小店,有了士林夜市的经验,他不再关注小吃,只挑那些卖小什物的店面。这些小店中有不少卖着明信片,明信片边上还有各种印章。郭嘉饶有兴致地上前去看,贾诩问他要不要给自己寄一张。郭嘉还是第一次听说可以给自己寄明信片,好像很傻却很好玩,贾诩却说他一直会给自己寄明信片,每到一处没去过的地方都会这样做。


 


“平溪我也是第一次来”,贾诩说着在货架上挑了一张铁片制成的明信片。“我也要!”郭嘉一把抢过来。贾诩也不和他计较,自己又拿了一张。“写什么?”郭嘉对印章没什么兴趣,他握着笔问贾诩。“我怎么知道你要写什么”,贾诩笑。郭嘉不满意,索性将明信片和笔一起推给贾诩,“你给我写!”贾诩再次哭笑不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接下了郭嘉递过来的东西,还认真思索起写什么。


 


“不要告诉我写了什么。”郭嘉满意地转过身,打量起边上两个邮筒,其中一个上面标着“时光邮筒”。郭嘉有些不明白,疑问还没出口贾诩已经回答了,“放在时光邮筒里就是一年后再收到”。郭嘉两眼放光,竟然还有这么有意思的设定,他从来没看到过,贾诩笑笑说台湾到处都是。“把我的明信片放时光邮筒里面吧。”郭嘉指示已经写好明信片的贾诩。“真的?”贾诩这样问着,却没怎么迟疑,郭嘉还没回答明信片已经落进信箱。


 


郭嘉美滋滋盯着承载着一年后的邮筒看了会儿,然后一转头恰好看到贾诩刚写好自己的明信片,他要凑过去看却被贾诩挡住。“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写了几月几号在哪里。”贾诩解释,郭嘉不信,“那干嘛怕我看?”贾诩无法,他一只手握住明信片一角拿给郭嘉看,果然是时间地点。郭嘉还是伸手去拿,东西没抢到却一下拍开了贾诩握住的地方,上面写了三个小字——“和奉孝”。郭嘉愣了一下,他抬头看向贾诩,却没有看到后者的脸,只看到一个拿起明信片投进邮筒的背影。


 


“文和……”他喃喃自语,一时间不知道是否应该就此将心中积郁许久的情感都倾泻出来。


 


贾诩帮他选了不说,等那张脸从邮筒方向转过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平静到了好像他们只是刚刚认识。郭嘉有些失望,贾诩似乎没看到,只是指了指铁轨前方,“那边有天灯,我们去放怎么样?”郭嘉顺着看过去,百米开外很多人,都提着毛笔在一只只硕大的天灯上写寄语。他缓缓笑了,也好,不让他说他就写下来!


 


他们买了一只四色天灯,店家说有四种象征。天灯是贾诩选的,郭嘉说他是社会主义大好青年不信这些。四色当中郭嘉挑了自己喜欢的蓝色和白色,剩下的红色和绿色归贾诩,两个人各执一支笔开始写愿望。贾诩写得很快,一面写了工作顺利小人退散,一面写了祝自己和身边所有人幸福快乐,等到贾诩收笔,郭嘉还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不知道怎么写……”郭嘉说。贾诩笑,“你不是说你不信吗,这么认真干什么,随便写写不就好了?”郭嘉撇撇嘴:“蓝色也给你吧,我只要白色一面就好了。”贾诩也不争,提笔继续写。等他用一长串英文填满蓝色之后,刚好看到郭嘉写到最后一个字。


 


“永遠被文和欺負”


 


一共七个字,纵向排列下来的行书,标准的王羲之字体。郭嘉犹豫了一下加了落款,“乙未年開歲奉孝書於臺灣平溪”。贾诩明显惊了一下,他嘴巴微微开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郭嘉看向贾诩,嘴角微微勾起,充满期待的目光中好像有烛火在跳动。贾诩一时间没了呼吸,他盯住郭嘉一动不动,好像整个空气都凝滞了。时间在这个片刻停止,却又很快流动起来。贾诩终于动了动,唇齿点挤出一句“你的字这么好看啊”。


 


失落贯穿了郭嘉全身。他是练过书法的,学生时代还办过个人展,笔下这几个字自然比周围所有人甚至店家的样品都好。若是其他时候有人这么说,他大概会报以微笑,但是这一刻他想听的不是这个,他想听文和说的更加不是这个。


 


那边店家看到他们俩人已经写好,不客气地招呼他们赶紧放了天灯好让后面的人写。两个人被店家领到铁轨当中,一人一边扶着天灯,点火之前店家突然问“不要拍张合影吗?”郭嘉还呆在那里,贾诩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一二三茄子,快门之下,两个人的笑容都有些僵硬。


 


10


 


放完天灯的两个人都是默默无言,郭嘉在铁轨中央往回走,贾诩落在后面隔了两米。沉闷的气氛由天灯带至空中,变成稀稀落落的小雨洒落下来。贾诩撑开伞快步跟上,郭嘉却始终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看着郭嘉肩头已经全部变色,贾诩也是有些急了,他小跑起来绕到郭嘉身侧,对方向另一侧移开。贾诩咬咬牙,一把捉住郭嘉的手。


 


郭嘉显然没有预料到贾诩的行动,他全身一颤,呆呆地随后者抓了片刻,又突然挣扎着想要抽开。“下雨了,你的手好冷……”贾诩握紧郭嘉低声说,语气中满溢着温柔。郭嘉不再试图挣脱,他偏过头不让贾诩看到,泪水混着雨水滚落。“我们去九份吧。”贾诩轻声说,郭嘉轻轻点头。


 


这一路火车转汽车,他们一直握着手。到九份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贾诩收了伞,牵着郭嘉步上蜿蜒的山路。九份是座山,山路两边依旧开满了小店。贾诩想起来他们还没吃午饭,便问郭嘉要不要吃点什么,郭嘉点点头,贾诩四周看了看,带着郭嘉走进一家绝对不是台湾本土口味的面馆。


 


迟到的午饭草草吃罢,两个人继续一路向上。和平溪一样,九份很多人,而且大概因为山路狭窄,这里比平溪还要拥挤,好在人群中的两人一直牵着手,也不用担心走丢。他们东绕西绕走走歇歇,终于来到半山腰一处开阔处。这里大概是一个观景台,郭嘉扣紧贾诩的手,挤到最前端放眼望去。他看到了和网上图片一模一样的景色,蜿蜒的山脉从地平线升起,旋转着怀抱起青葱林木和灰白砖墙。华灯初上,橙黄的光晕从昏暗暮色中燃起,将整个天色晕染。


 


郭嘉心中突然幸福涌现,他看向身侧的贾诩,这个人的手很暖,这个人的体温缓慢却不间断地流入他的身体。他多么想时间定格在这一刻,永远都不再流逝……


 


等到天色全暗他们才走上下山的路,晚饭也是匆匆解决的。郭嘉的心思不在吃上,但是这时候他也没心思多想其他,一天奔波之下他的体力已到极限,疲惫感从身体充斥到精神。下山的路郭嘉几乎是半倚在贾诩身上走的,终于到达站台却等不到直达车。贾诩让郭嘉坐着等他去周边看看还有没有车,郭嘉却不肯放开他的手。贾诩正为难,一辆空大巴驶来却没有人上,前面排队的人似乎在说这辆车不是到台北的,贾诩也没管,拉着郭嘉就上了车,他想不管到哪里,先下山再说。


 


郭嘉上车便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枕着贾诩,而后者还好好地握着他的手。他稍稍惊了一下,很快分辨出这个陌生的坏境是哪里。“我睡了多久?”他问。“大概半个小时吧。”贾诩轻声回应,“你睡得真浅,我动了一下你就醒了,还是再睡会儿吧。”


 


郭嘉摇头,小歇片刻他已经精神多了,他不想把和贾诩在一起的宝贵时间浪费在睡觉上。贾诩知道他想说话,也不勉强。然而不同于早上的火车,这一车都是疲惫的乘客,夜色之下几乎没有人说话,静悄悄的车厢里他们的声音异常清晰。


 


郭嘉试着再小声一点,没有效果也就不管了。不知因什么起头,他和贾诩说起自己小时候,又说到他后来到上海上学工作。“你不是上海人啊?”贾诩问。“不是。”郭嘉笑,“而且我小时候特别不喜欢上海,总觉得上海人很排外超讨厌。”


 


这句话出口,前排一位大妈突然转过头来狠狠瞪了郭嘉一眼。郭嘉和贾诩皆是一愣,继而又都笑了。郭嘉没被大妈吓到,还是继续说着。“其实世间很多事情都是机缘巧合,我本来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到上海生活,后来真的去了才发现曾经那些都是误解,每个地方都是有好有坏的,所谓恶意往往是因为无法正视自身而由心生出的。不可否认,每个地方都有地区化的价值观,不同大环境下成长的人可能观点天壤之别。但是一个人的三观是更加底层的存在,包容性的态度才有利于文化融合,不必纠结于一个是非定论。”


 


贾诩微微点头,他知道郭嘉最后那段话是在暗指海峡两岸的尴尬关系,他们以前没有涉及过这个话题,但是此刻他完全认同郭嘉的话。


 


说到这里郭嘉却话锋一转,不再深入,“而且住在大城市也有好处,比如生病的时候,特别是生了大病的时候”。“你难道生病了吗?”贾诩有些疑惑地问。郭嘉没有回答。“你生病了?”贾诩又问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紧张。郭嘉淡淡笑笑,“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年后要做个手术,之后……可能会有些不一样。”贾诩没有再问什么,郭嘉只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又紧了紧。


 


虽说本来抱着随便去哪里的态度,结果这班车却真的到了台北,下车的地点甚至离郭嘉住的地方不远。贾诩和郭嘉走了一段,这一路贾诩有些沉默,郭嘉只以为他累了,直至楼下贾诩突然松开郭嘉的手。“你要回去?”郭嘉脱口而出。贾诩面无表情地点头,然后转身就走。郭嘉在他身后伸出手,挽留的话哽在喉间。他心中充满千言万语,却不知道此刻该对这个自己看不懂的人说什么……


 


11


 


次日依旧约了八点,郭嘉还是提前三分钟收拾妥当,却没有立刻出门。他坐在床边翻了翻手机,没有提示的微信里有一条消息,还是华医生发来的,简简单单一句“平安就好”。郭嘉指尖点了输入框,却又觉得没什么好回的。


 


关掉手机下楼是八点零二分,贾诩已经等在大堂。郭嘉还是笑着迎上去,伸手要拉对方的时候却被不经意地躲开。郭嘉投去迫切的期待,然而某个人一层不变的微笑好像无形之墙,可以完好隔绝另一个人灼热的目光。“走吧。”贾诩像前两天一样说,郭嘉却没有动。“怎么了?”然后他问得和声细语。


 


郭嘉直直看入贾诩的眼睛,无辜的眼神,连他也差一点就相信了这个人真的对现况如何毫无头绪。太会装了,郭嘉想,转动的目光随之失去了光彩,文和是太会装了……可惜他郭嘉不会装,也不想装!“不想玩了。”他突然开口,说得冰冷,“没心情。”贾诩还是笑,脸上好像有一张刻印了标准笑容的画皮:“那么随便走走?”


 


郭嘉不说话,他没有心情说话,没有心情走走,甚至没有心情发脾气,可是他现在可以做什么呢?他知道自己在生气,他气贾诩明明已经握了他的手却又反悔,他气自己为何不能顺其自然心无欲求,可是再生气又如何?不管怎样,他还是清晰地知道自己此刻最想的还是和贾诩在一起,可是他们在一起又能做什么郭嘉想要做的事情呢?郭嘉闭一闭眼,试图驱散脑中的不甘与惆怅。


 


“你平时做什么?”尴尬的沉默中,他突然问。“啊?”贾诩似乎有些走神。郭嘉抬头,平静地看向后者:“我想做你平时做的事情,你不是挺喜欢看电影吗?我们一起去看电影。还有你每次等电影和我发消息的那个速食店,还有你以前说心情不好时习惯去的那家公园。”贾诩缓缓点头。“你坐捷运来的?”出门时郭嘉问。贾诩摇头:“骑机车”。“载我吧。”郭嘉说了一个陈述句,足够平静的语调却没有协商的余地。“那边有点……好。”另一人不得不这样回应。


 


他们先到了贾诩常去的公园,这里确实有些远,郭嘉也不知道在贾诩背后坐了多久。贾诩骑得很快,郭嘉没有抱他,只是把厚重的头盔抵在那个人背后。这是一个不起眼的社区小园子,寻常的花木搭配了普通的桌椅,活动器材上有老人也有小孩。郭嘉没想到贾诩用以安抚心情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寻常地方,为什么?郭嘉又环顾一圈,公园四周零零落落有几栋楼房,郭嘉突然想到大概贾诩就住在这些房子中的某一间。


 


他盯着楼房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知道自己不会被邀请进入。他苦笑一下,就着身边的凉亭长椅坐了下来,贾诩也跟着他坐下。郭嘉随便挑了个话题开口,贾诩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两个人都有想法,他们断断续续聊起各自感兴趣的东西,聊起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聊起他们能够在各自构筑的自洽三观中找到的微小突破点。熟悉的默契依然在,好像很久之前的网上长聊,只是当初无限热烈的心大概已经渐渐变冷。


 


还算平静的氛围持续到午饭后,他们依旧随意吃了点,然后去往电影院。电影院离公园也颇远,贾诩的表情介于抱歉和无奈之间,“我平时看的是这一家,因为很多我要看的电影只有这边有。”郭嘉点头,抬头打量起电影列表,他知道贾诩平时看文艺片居多,便在几个略有晦涩的名字中挑了个。


 


离电影开映还有一刻钟,两个人直接进了放映厅。贾诩在左边先坐下,郭嘉挨着贾诩坐在右手边,两个人都是一句话不说。电影比郭嘉想象的好看,自己也比想象中看得认真,虽然不是他经常看的类型,但是故事里面讲清楚和没有讲清楚的东西他都懂。三个多小时的时间里郭嘉目不斜视,但始终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注视。郭嘉突然觉得好笑,别人的故事容易懂,那么自己的呢?


 


电影看罢郭嘉提出去附近那家贾诩经常去的速食店,贾诩默默带路。差不多是饭点,速食店里面客人不少,郭嘉占了个位置先坐下等贾诩点餐,后者端来两只汉堡和一盆小食。等贾诩坐定,郭嘉先开口了。“刚刚看电影的时候你为什么在看我?”他也不看贾诩,只是漫不经心地挑着小食。贾诩回得自然:“怕你不习惯这种类型,觉得无聊。”“你是觉得我会看不懂吧?毕竟我平时都看商业片。”郭嘉忍不住冷笑,迎来的回复却异常认真。贾诩说:“你知道我不会这样想你。”郭嘉挑拣小食的手指稍稍顿了顿,贾诩继续说:“我们聊过那么多,你懂多少我知道。”


 


是了,他们聊过那么多,怎么可能不了解对方是怎样的人?郭嘉突然懂了,他本应该知道,文和从来不迟钝!通晓事理如文和,洞彻人心如文和,怎么可能看不清他郭嘉的那点小心思呢?怕是早就知道了吧……却看着他一步步沉沦至此……郭嘉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忧伤和绝望一起袭来,冲垮了一整天的压抑。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不让自己哭出来,出口的话还是禁不住地带着些许颤抖。


 


“其实你心里什么都知道是不是?其实你一早就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是不是?”郭嘉说得不快不慢,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其实我所做的一切在你眼里大概根本就是一场闹剧吧……”


 


许久的沉默。


 


郭嘉逼着自己抬头去看对面的人,他还是想要一个答案,然而那个人的嘴巴张开在某个口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郭嘉笑,一言不发站起身,独自一人走上陌生的街道。


 


也不知道绕了多少弯路,郭嘉找到捷运站的时候已经天色全暗。贾诩一路跟着,他却固执地不愿和那个人说任何话。他独自坐上捷运,试图甩掉身后的人却没有成功。走出台北车站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郭嘉在雨中转了个圈,笑得绝望。走回去的路上雨越下越大,郭嘉知道贾诩还在身后跟着,却再也没有人来牵住他的手。同一片风雨中,贾诩默默跟着郭嘉,默默送到楼下,然后默默转身。


 


12


 


这天晚上郭嘉早早上了床,却很晚才入睡。他知道自己累了,身体很累,心中更累,他逼自己闭上眼睛,却怎么都抹不掉脑中的那个身影。他突然想回家,这一刻他就想回家。点开手机到航空公司主页,初六出发的机票好好躺在那里。贾诩初六上班,他原本的计划是初六早上回上海,手指放在改签上方,许久也没有按下。他问自己,都这样了还留在这里干嘛?大概还是,舍不得吧……


 


不知什么时候他终于睡着了,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郭嘉想摸起手机看看时间,却发现要抬起手臂有些费力。头很疼,全身很热,不会是生病了吧,毕竟连着淋了两天的雨……意识模糊,郭嘉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郭嘉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文和。他们好像到了另一个时空,穿着戏服般的衣衫,说着指点江山般话语。身边的一切皆是陌生,只有面前的这个人无比熟悉。他看向文和微笑,文和也看向他微笑,两个人在彼此的眼中融化。不协调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金属的质感,不属于这个世界。郭嘉有些恍惚,那是我的手机铃声吗?所以我是在做梦吗?手机还在响,郭嘉不理睬,这个梦这么美,他不想醒来。


 


然而所有梦都会醒,只是郭嘉没有想到,睁眼时看到的依然是梦中那人。贾诩在他面前,坐在床边上,俯身在离他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


 


“你怎么在?”他脱口而出,说不清是惊慌还是欣喜。贾诩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烧得这么厉害?”他试图半撑起来:“你怎么进来的?”贾诩将他按回去:“微信上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打你电话也不接,不放心过来看看。敲门你不开,打电话听到你手机在里面响,就去前台要了钥匙。前台本来不肯,好在最后还是过来开了门,不然你这么病着可怎么好……”


 


郭嘉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不管怎样,他无法否认贾诩还是关心他的,甚至明显比朋友一词做得更多,他却还是生气了,因为他还是不满足。郭嘉突然想到,其实他从来不是贾诩什么人,其实他们之间也从来没有超出过朋友关系,其实他着实没有任何权力计较什么的……


 


郭嘉想得失神,贾诩却把他扶了起来。“你干什么?”他问。“带你去看病,路上要辛苦点,你坚持下。”他答。“不去!你当我女人吗?我没那么脆弱!我不看病!”郭嘉不知那来的火气和力气,突然冲着贾诩大吼。贾诩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躺好,我去给你买药。”郭嘉没有说话,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反驳。


 


贾诩不过半个小时就回来了,手上除了药,还拿了一个小袋子。贾诩扶郭嘉起来,在他身后塞了个枕头。郭嘉吃过药,贾诩打开小袋子,里面是一碗粥,还冒着热气。“今天还没吃东西吧?”他说,“昨天晚上也没怎么吃,一定饿坏了……”郭嘉真的饿了,他还想赌气,贾诩已经将勺子吹了又吹放在他嘴边,他一时间没了想法,只是乖乖张开嘴。


 


几乎在喂好粥的同时,贾诩已经从床边站起来了。“你睡会儿吧,睡一觉就好了。”他一边说一边走向房间另一端的沙发。郭嘉什么也没说,好像已经习惯了。贾诩的所有关心都带着疏离,不给他任何希望。


 


等郭嘉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贾诩斜倚在单人沙发上,看到他醒来便站了起来。“你要走?”郭嘉警觉地问。贾诩摇头,从桌上拿起温度计递给他。这一觉郭嘉出了一身汗,头却已经不怎么晕了。温度计读数出来,37.2,果然已经基本退烧了。郭嘉看一眼手机,已经是深夜四点,身边贾诩看向他的笑容中多少带了些疲惫。


 


“你也休息会儿吧。”郭嘉挪向两米大床的一边。贾诩只是摇头。郭嘉从床上爬起来:“我病好了,想下楼走走,你休息会儿好了。”贾诩按住他:“你捂了一身汗,这么出去还要发烧。”


 


两个人僵持了会儿,还是贾诩让步了。他小心翼翼爬上床,小小翼翼侧睡在边缘,闭上眼睛的时候却感觉到背后有人在拽他。“转过来好不好?”充满期待的声音让贾诩无法拒绝。郭嘉往贾诩那边挪了挪,把后者的手拉到自己身上,贾诩抵抗了下最终放弃。郭嘉试图去吻贾诩,被毫不犹豫地躲开。郭嘉没有坚持,再多大概只会吓跑贾诩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学会知足,比如此刻在那个人的怀中安安稳稳躺好。


 


他想和贾诩说说话。“你昨天不是有安排吗?”“早上见过了。”“你去见的谁?”贾诩不说话。“是不是你前任?”贾诩不说话。“他叫什么?”贾诩不说话。“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他?”贾诩依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吻在郭嘉额头。郭嘉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问。他知道,他和文和之间隔着的不是那道海峡,不是那个不知性别的前任,也不是任何不可琢磨的东西,他和文和之间隔着的是贾诩……郭嘉突然认命了,如果这是贾诩的选择,那么他郭嘉愿意接受。


 


他用力将头抵在贾诩颈间。至少这一刻,他们属于彼此。


 


他们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十点,贾诩醒来的时候看到郭嘉正一手支着头看他,精神好得很,他不由也笑了。“再出去转转?”他问。“好啊。”郭嘉也笑着说,“我想去海边。”


 


他们去了淡水,大概因为临海,这里的人比平溪九份都少了许多,适合他们此刻的心情。他们沿着海岸线转到另一边山上,又转回海边。他们隔了小半米的距离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说话,走到最后郭嘉走不动了,两个人索性面对大海坐在了岸边。日暮黄昏,夕阳西下,天边映上绯红。微风吹过面庞有些凉,郭嘉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和贾诩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了……大概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天……


 


他们一直磨蹭到晚上十点,贾诩提出该回去了,郭嘉没有拒绝。他们一起坐上捷运,贾诩依旧把郭嘉送到住处,然后他们在楼下告别。郭嘉看着贾诩的背影消失的墙角,也没有收回目光。


 


13


 


回上海的那天是个阴天,走出地铁的一瞬间郭嘉有点懵,好像突然有些认不出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抬头就是高架,双向六车道的水泥路面好像一堵厚重的墙,严严实实横在空中。灰色。郭嘉突然意识到,上海是灰色的。阴沉的天空之下,混凝土的路面,混凝土的大厦,连同过往的车流,都是灰色的。高楼上的巨幅广告招牌不多,华丽炫目的霓虹灯更是鲜有,全然不同于前几日眼中光鲜亮丽的台北街道。


 


郭嘉心中突然有些高兴,他竟然找到一个喜欢上海的理由,这座始终陌生的大都市竟也有着某种符合他需要的元素,在这一刻恰好迎合上他的心情,在他心里隐约迸发出一点欣喜。郭嘉拖着箱子往家走,进门的那一刻只觉得累,方才那一点点欣喜也只能支撑到他走回家爬上床抱住那只叫“文和”的狐狸。陷入梦境之前,他给贾诩发了消息。“回上海了,原来上海是灰色调的。”


 


郭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没有心情吃饭,伸了个懒腰想着要不要继续睡觉。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他知道贾诩大概还没回复,却还是没出息地拿起来看了一眼。果然没有微信消息,但是却有六个未接电话,他点开详情看了看,心想坏了。六个电话都是华医生的,大概什么时候无意把铃声关了,他竟然一个都没听到,也不知道对方什么事这么急。


 


这边郭嘉还在寻思,那边门铃已经响了。郭嘉下床开门,知道这觉是睡不成了。门外果然是华医生,来人看他一脸睡眼朦胧明显松了一口气,倒是一句奚落的话也没说,郭嘉揉了揉眼睛又认真看了看这到底是不是那个整天说他作死的人。


 


“打你电话也不接,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华医生说。“能出什么事,就是睡着了,没听到手机。”郭嘉饶了饶头。“知道你今天从台湾回来,本来想去机场接你……”华医生说着停顿了下,看到郭嘉有些呆滞的表情,叹了口气,“算了,后天的手术别忘了,明天就要入院,我明天送你去。”“嗯。”郭嘉耷拉着脑袋点头。“那……我就先走了?”华医生问。郭嘉还是点头,一脸的无精打采。华医生又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第三天上午的手术很成功,术中冰冻病理也是良性,华医生总算松了一口气。郭嘉术后在H院病房住了五天,曹主任每天早上查房时会问下他情况,一般都是寥寥数句,身后跟着五六个学生忙着记录。


 


某次曹主任和他说完话已经走了,却又折回来和他交代了几句新开的一种药用法。对方转身的一瞬间,他对上了一双通亮的眼睛。郭嘉突然想起,他躺在手术台上,陷入昏睡之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这双眼睛。那时候已经上了麻药,全身的知觉缓缓离去,整个人轻飘飘地好像在云端。他的头很晕,脑子里不知为什么全是文和文和,那句话就在这个时候溜出了口——“手术之后我是不是就不会再有强烈的感情了?”当时郭嘉看到曹主任皱了皱眉,他没有回答郭嘉,只是转身对边上的麻醉师说:“还有意识,再推一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手术的关系,郭嘉的心情比刚回上海时平伏了很多,他想起来就在微信上给贾诩留言,也不管对方是否回复。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之时他甚至给贾诩发了一张自己此刻的木乃伊脑袋,而对方的回复是他们在平溪的合影。郭嘉看着手机屏幕上这张还是这一次看到的照片,两人之间的天灯恰好被放在了白色这一面,一瞬间惆怅再次蔓延。


 


到了第五天,曹主任照例一大早来查房。他翻了翻郭嘉的病历,和身后学生交待了几句,然后对郭嘉说:“你的情况已经稳定,头上纱布也可以拆了,我们这边病床紧张,今天你就收拾收拾回家吧。”郭嘉乖巧地点点头。“回头叫小华过来给你办出院手续,他比较熟。”曹主任继续说,郭嘉继续点头。


 


曹主任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脚步:“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郭嘉愣了一下,脑中有些空白,不会是曹主任要病人请吃饭吧……郭嘉瞧着面前这张脸,明明看上去很正直,而且他身后还有那么多学生呢!对面的人好像看出了郭嘉在想什么,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依旧一脸正直地说:“我请你。”


 


郭嘉彻底傻掉了。


 


14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又是两个月。这段时间郭嘉和贾诩依然有联系,虽然频率已经变得很低,有时候一周也不一定说上几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和贾诩提过两次曹操,也没多说什么,只说是他的主刀医生,人挺好的。


 


两个月后,病愈的郭嘉第一天上班,还没走进办公室就被华医生拉到了平时没人的会议室。华医生问得开门见山:“听说曹主任追你追得很紧?”“是吗?”郭嘉回得心不在焉。“你别装傻,我们院和H院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华医生无意识地笑笑,言语中带了些许惆怅,“曹主任也真是敢作敢当,不怕旁人闲话,追你追得这么全无顾忌……”郭嘉低着头不说话,华医生轻叹一口气,“你对他有感觉吗?”


 


郭嘉眯起眼睛看向华医生:“曹操大我十五岁,矮我十公分,还拖了两只油瓶,你问我对他有没有感觉,是觉得我有多没人要?”华医生却只是认真看着他,回得平静:“你不是在意这些的人,这些也不是你不为所动的原因。”郭嘉愣了一下,说出口的话好像喃喃自语:“你想我和曹操在一起?”“不是,我只知道他比贾诩对你好,也比贾诩更适合你。”


 


郭嘉心中突然恼火,他怒目看向华医生,心想你怎么知道哪个更适合我。责难的话却没有出口,对方眼中分明写满了关心。一瞬间有脱力的感觉,他突然想,华元化不知道哪个更适合他,他郭嘉又是否知道哪个更适合自己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他到晚上。文和和曹操,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郭嘉曾经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有些薄弱,当他用二十五年时间将失望化作习惯之后,却遇见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知他懂他的人。他们曾经隔着海峡畅谈,他们曾经深入对方心底。只有这个人能够悄无声息地住进他心里,也只有这个人是这个疏离的世界中照亮他的那束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光。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终选择了和他完全不一样的态度来面对现实。


 


那一边的曹操,从来不会花时间琢磨人生一词可能的千回百转,也从来不会花精力挖掘世界一词包含的千变万化。这个人的所思所想明明和他差了那么多,却偏偏对心中认定之事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无所畏惧和义无反顾。


 


郭嘉问自己,到底是贾诩更像他,还是曹操更像他。他想不出答案,也许根本没有答案,亦或答案只是这就是人生……郭嘉无意识地点开微信,发出一条消息。


 


“有人追我,我该答应吗?”他问。


 


“曹操嗎?試試吧。”片刻之后,他答。


 


意料中的答案,一如他知道的贾诩,如果是这样的贾诩,大概真的不适合吧……


 


郭嘉默默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与贾诩的过往。以前保存好的站内聊天记录,8万字。导出Skype聊天记录,保存成文档,42万字。导出微信聊天记录,保存成文档,5万字。合写文大纲,2万字,写了一小半还没来得及发布也不会再发布的文,6万字。加上贾诩的三张照片,他和贾诩唯一一张合影,一起打包成一个压缩包,31.4M。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吗?郭嘉问自己,凄凉和忧伤不可抑止地充斥了心胸,眼泪止不住一滴滴落在键盘上。


 


一年后。


 


曹操进门的时候,郭嘉正抱着一袋草莓懒懒躺在沙发上。两个月前他搬来和曹操同住,曹操的两个儿子倒也欢迎他。曹操晃了晃手上一个铁片样的东西递给郭嘉:“今天我去你那边拿东西,顺便看了下你的信箱,里面有张明信片,样子倒是很特别。”


 


郭嘉瞬间想起来,他曾经寄过一张明信片,一张放在时光邮筒中的明信片,一张贾诩帮他写的明信片。他猛地站起来抢过明信片,也不管怀里的草莓在那个瞬间滚落一地。“喂喂,怎么开过脑洞了还是这个性子?”这边曹操一面捡草莓一面说,言语间却全无责备。郭嘉不管曹操,只是将明信片翻过来,白色的背景下写着八个字,文和的字——


 


“繁華盡頭,問君安好”


 


郭嘉突然间觉得视线模糊了,他低下头闭起眼睛,肩头禁不住微微颤动。还在试图从沙发肚中摸出草莓的曹操看出了不对劲,他站起身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背后将郭嘉揽入怀中。


 


已经一年了吗……自从他和曹操交往,闲暇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已经很久没和贾诩联系了。他打开微信,也不愿从通信录中查找那个人的名字,只是往下翻。他翻了好久才翻到文和,指尖在输入框上方停滞片刻,打下一句“近来可好?我和曹操在一起了。”


 


回复在郭嘉放下手机的那个瞬间到来,是贾诩的消息。郭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贾诩也可以回得这样快,他甚至不确定贾诩还保留着微信,毕竟他是对方微信中唯一的联系人,而他已经大半年没有联系过贾诩了。


 


“一切安好,祝福你們。BTW,我和前任複合了,他叫張繡,他回國了。”


 


 


-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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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我大概又写了篇没写清楚的文,还是加个后记吧。


 


这篇文从2月2号写到今天7号历时一周不到,原本只是手上一篇历史向长篇写得很累,想写个短篇现代AU调剂下。选材时莫名选了这个,最终成文是个中篇。前面写得还算轻松,到了后半整个人都投入进去了,几乎茶不思饭不香,每天熬到很晚才睡,困得不行第二天中午也没午休还是继续写。不是不想休息,只是无法休息,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这个故事,写到最后压抑得不能自拔,却又无法形容地舒爽。好在现在写完了,并有幸成为自己作品中最满意的。不管怎样,终于将这个故事写出来,也算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大体来说,这是一个现实的故事,因为现实,故事中的人物都不会太完美,特别是两位主角。本文是全郭嘉视角,所以郭嘉这边的感情走向相对还是容易理解的,而贾诩那边就不太明朗了,就先说说文中的贾诩吧。


 


本文设定中的贾诩以历时向为蓝本,他是一个太理智太聪明的人。以贾诩的性格,如果这个故事开头不是发生在网上,他们的故事永远不会发生。然而世界上就是充满了机缘巧合,正因为他们的相识是在网上,而且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又离得那么远,所以贾诩才会在初识之时放松警惕,也才会一步一步深陷,直到发现时已经不可自拔。


 


贾诩爱上郭嘉,并不比后者爱上他来得晚,只是一开始他对自己生出的别样感情并不担心。他是一个自控能力足够强大的人,即便他知道自己爱上了郭嘉,只要对方不对他动心,他便有自信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和郭嘉一样,贾诩也是难得遇到思想如此一致的人,准确来说,他只遇到过郭嘉这一个。他们都是对这个世界思考过多的人,多到可以将自己的三观做成一个无懈可击的自洽球体,藏身其中时任何人都无法接近。这样的两个球体却在某一天相遇了,触碰之下发现他们竟然可以看清对方,甚至差一点就可以融成一体。


 


贾诩惊叹于郭嘉和自己的相似,然而郭嘉和他又很不一样。不同于他的内敛自制,郭嘉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更加直接,更加无所畏惧,更加义无反顾,正如他们即便写同样含义的故事也会用截然不同的文风。某种意义上来说,郭嘉是贾诩在二十多年人生经历之后已经无法到达的内心自我和初心,这让贾诩更加向往和渴望。


 


贾诩很珍惜和郭嘉的相遇,他不会因为自身的感情而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他在知晓了自己的感情之后,他依然能够和郭嘉有说有笑毫无芥蒂,所以在04中,他对于59分这个结果的态度看上异常坦然。何况聊天本来就是文字来往,没有语调没有表情,有意遮掩自己的感情再容易不过。59分其实是很微妙的,虽说此类测试大多不可信,但这里是想说明他们到底适不适合就在一线之间。是59分而不是61分其实还是暗示了他们的结局走向。


 


故事的转折出现在郭嘉因为贾诩没立刻回复微信开始和贾诩发脾气,这时候贾诩开始感觉到郭嘉也是喜欢他的,因为单纯的朋友关系真的不会有这种占有欲。


 


说到微信,这边提一下关于微信的梗。本文设定中,因为企鹅在台湾架的微信服务器少,结果使得台湾那边微信不推送,有消息但是没提示,也就是说要自己点开微信才能看到来了消息。这个设定部分是真的,在美国用微信都比在台湾要稳定得多,只不过在台湾也不至于每次都没推送。贾诩一开始回得慢是因为这个原因,后来郭嘉到了台湾两次收到华医生微信也都是没有推送的。说回贾诩,几次之后他发现被企鹅坑了,但也是同时,他发现了郭嘉似乎喜欢他,这让他不得不认真思考他们之间的未来发展道路。


 


贾诩和郭嘉,成长在非常不一样的环境下,有着相当不同的社会背景和生活环境。他们若是要在一起,必须有一个人摒弃身边一切来到一个全新的环境。虽说在故事中,这会是一个非常浪漫的设定,但是在现实中,一方为另一方牺牲过多是一段感情中相当忌讳的。人始终是多变的生物,情爱之事本质上还是化学反应决定的,理智如贾诩,自然要考虑两个人在一起所需付出的代价。贾诩觉得自己做不出这样的牺牲,郭嘉虽然是个义无反顾的人,但是他不希望郭嘉做出这样的牺牲。


 


客观来说,作为作者的我不觉得这是贾诩的自私,贾诩并不是给自己考虑得更多,他是在为他们两个考虑,如果一方为另一方牺牲太大最后又因为种种原因后悔了,那他们就真的悲剧了。毕竟现实不如故事那般简单,现实里的一辈子从来不是一句以“从此以后”开头的话,而是几十年的努力和坚持。


这里再多扯一点,具体化一下,举一个例子让这件事情更现实一点。本文在后半部分提及过一次郭嘉和贾诩对两岸关系的态度,郭嘉说过要以包容性的心态对待,贾诩也赞同,看似这件问题上他们没有矛盾也没有分歧,但是实际上“不必纠结于一个是非定论”这句话表示,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的观念是不一样的。直接地说,郭嘉觉得台湾属于中国,贾诩觉得台湾是独立的,只是他们都觉得对方那样想是合理的,不必强求改变对方的观念。这个问题对于他们两个可能不是问题,但是如果郭嘉真的到了台湾,必然要接触更多不那么包容的台湾人(抱歉这不是我黑台湾人,人都这样,绝大多数大陆人也没有这种包容心),每天在台湾为独立主权国这种氛围下生活对郭嘉也是蛮煎熬的。这里只是举一个例子,现实中真正的矛盾只会更多。


既然如此,那么结论只能是他们不可能在一起。在这样的结论之下,他没有向郭嘉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及时回复,反而借此将自己和郭嘉拉开了距离。后来郭嘉时常发脾气,他心里是很痛苦的。一方面是自己一手造成了这个后果,另一方面他还是希望两个人保持美好的朋友关系。


 


然而一个再理智的人,遇到感情这件事情,遇到真正在意的人,也会有感性的举动,于是他提出和郭嘉合写文,算是在合理的前提下安抚郭嘉和自己的心,或者说是在朋友关系的外套下更加靠近对方。写文这段里面,郭嘉主动提出模仿文和的文风,暗示了最后他为了贾诩尝试用对方的方式处理自己的感情。


 


贾诩想了那么多,纠结了那么多,承受了那么多,却有一件事情是他不知道的——郭嘉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自己的病。所以当郭嘉冲动得提出要来台湾看他的时候他是非常惊讶又非常矛盾的。郭嘉这个提议提得非常匆忙,实际上在此之前张绣已经约了贾诩,而且他们约的不止一天。


 


贾诩知道应该如实和郭嘉说自己没空,但是可以见到郭嘉这个念头一旦滋生,理智如贾诩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渴望,所以他还是回复了“应该有空”。他确实想毁约把张绣完全回掉,倒不是说张绣对他来说毫不重要,但是他和张绣已经有过五六年过往,而且张绣以后总归还是会回台湾的,就算不长时间居住至少也会探亲。而他和郭嘉,错过这一次也许就再也没有将来了。当然如果一定要比较郭嘉和张绣哪一个对贾诩更重要,在这一刻来说,无疑是郭嘉。


 


贾诩想回掉张绣却不顺利,张绣一早就是抱着复合想法的,自然非常想见面,外加贾诩确实是先答应张绣的,完全毁约多少有些内疚,所以最后变成了他和张绣见一天,其他时间陪郭嘉。


 


这里提到张绣了,顺便把结局绣诩说一下吧。张绣和贾诩并不是一样的人,但其实还是蛮适合在一起的,他们也相处了五六年,张绣想出国闯闯,贾诩更倾向于安于现状,所以他们就分了,但是张绣心里面的人始终是贾诩。而在贾诩毁约加见面时提前跑掉这两件事情之后,张绣有了危机感,他重新衡量了出去闯荡和贾诩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觉得还是后者更重要,于是就回台湾了,也成功挽回了贾诩。


 


继续说回贾诩。在见到郭嘉之后,贾诩陷入了混乱。心爱的人就在身边,他只能装作无动无衷,他不敢和郭嘉太亲近,却又不忍看到郭嘉失落。他想宠着郭嘉,随便他发脾气,体贴郭嘉的口味,关心郭嘉的身体状况,但是他又要刻意在每一次郭嘉即将表白的时候默默远离,或者装作没看到。(文和:宝宝心里苦,宝宝不说……)


 


直到他冲动地牵了郭嘉的手之后,他发现自己失控了。九份那天晚上,贾诩是认真反思了的,他知道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不然他们非得滚个床单才能收场。所以次日早上贾诩的态度完全变了,他依然事事顺着郭嘉,但是他变得非常疏离,即便因此伤害了郭嘉他也不再妥协。


 


到后来就是郭嘉生病,他不得不再次关心郭嘉,但是他的立场不变,他不能给郭嘉希望。也是在这一天,郭嘉的态度转变了,他从欲求不满的状态中慢慢解放出来,所以才有了贾诩接受他们相拥而睡。郭嘉的转变后面细说。


 


郭嘉回上海之后贾诩变成了完全被动的态度,郭嘉找他他就回复,不找他他就憋着。郭嘉和他提曹操,只有他能从那两次毫不特别的提及中体会到郭嘉的含义,郭嘉试图让他吃醋(虽然这一点郭嘉自己也未必意识到)。所以后来郭嘉说有人追他,他立刻猜到是曹操。他说“试试吧”,亲口促成自己爱的人和其他人交往,这样的痛也只有贾诩能够承受。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郭嘉不再找贾诩,他已经猜到郭嘉和曹操在一起了,他心里并非完全没有悔恨,但是他是真的爱郭嘉,也是真的相信曹操和郭嘉在一起对郭嘉更好。于此同时,张绣求复合变得异常诱惑,毕竟被伤透了的心再坚强也想要一个避风港。


 


最后郭嘉发消息给他,他立刻回复,鉴于微信的设定,其实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刚好开着微信。他微信里面只有郭嘉一个联系人,他打开微信其实只能对着郭嘉的对话框发呆。他想郭嘉,却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他已经习惯了这样。


 


以上就是贾诩,我把他虐惨了,希望张绣和时间能慢慢抚平他的创伤吧。其实不管是故事还是现实中,不仅仅这个故事,在所有故事中,永远是不说的那个人承受更多痛苦啊……


 


再说说曹操。这个故事中的曹操应该很讨巧,因为他出场少性格平面化,缺点自然就少。曹老板对郭嘉算一见钟情吧,虽然我其实很少写一见钟情,但是这边贾郭是主线,就不能在曹老板身上多花笔墨铺线了。曹老板喜欢上郭嘉的唯一线索就是郭嘉在手术台上那句话,细细推敲起来还是挺动人也挺微妙的。至于曹操为什么等到术后第五天才约郭嘉,因为医生和自己的病人发生什么真的不太好,总要等郭嘉出院再说比较合适,这是个职业操守问题。把曹老板拉出来主要还是想写郭嘉的两个侧面,以及郭嘉在这两者中的踌躇和认知升华。曹操和郭嘉的性格共性也是历史中比较显著的。


说说曹总拿到明信片没吃醋的问题,那张明信片上是没有文和署名的,因为是郭嘉让贾诩代写,理论上来说还是郭嘉寄给自己的,曹总不知道那八个字代表了什么,也就没在意。


而且其实在本文的设定中,曹总和张绣都是知道贾诩和郭嘉存在的。曹总知道贾诩是因为郭嘉在手术台上的那句话太微妙,他和郭嘉交往之后会问,郭嘉也不会隐瞒。曹操听到答案后当然不会很舒服,但是既然郭嘉和贾诩已经是过去,他就没有计较的理由了。而且他该知道以郭嘉的性子,他要是纠结于此,或是逼着郭嘉忘记贾诩,郭嘉迟早和他翻脸。曹总就算心中再不爽,也是要暂时接受郭嘉心里还有一个人这个事实的。


那么曹操和贾诩哪个对郭嘉更重要呢?在我这个作者心中,截至故事最后,无疑还是贾诩。但是现实是没有截止的,随着时间流逝,这个答案就越来越模糊了。人是有三大感情的,最强烈的是爱情,最纯真的是友情,最持久的是亲情。毫不夸张地说,所有相濡以沫最终都是有亲情成分的。郭嘉和贾诩之间有友情和爱情,却是没有亲情的,因为他们之间还没有时间的沉淀,他们的共同经历大多只是单薄的文字。而曹操和郭嘉,这样相处下去,将是亲情和爱情,虽然未必有贾诩之间浓烈纯粹,但却更稳定更持久。至于哪种更好,每个人心中的答案都不一样。


说完曹操说张绣,张绣知道郭嘉的存在是因为贾诩频频放他鸽子,这完全不符合贾诩的性格,那个让贾诩放他鸽子的人对贾诩来说一定非常重要。张绣大概不一定像曹总一样在第一时间就直接问,但他肯定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张绣依然求复合说明他对这件事情的容忍度并不是零,虽说贾诩要是真的在和他滚床单的时候还想着郭嘉是个男人都不能忍,但是他们可以先不滚床单嘛。好吧,我有点瞎扯了,其实我只是想说,张绣该有耐心去等贾诩将心中的郭嘉深埋。同样,曹郭之间的感情模式也适用于绣诩,所以最终张绣和郭嘉哪个对贾诩更重要其实也是说不清的。


不过贾诩和郭嘉在他们感情中的位置还是有点不一样,在故事结尾,郭嘉是得到了救赎的,而贾诩没有,所以贾诩必然要花比郭嘉更长的时间来抚平创伤,至于张绣没有没足够的耐心……那要看他爱得有多深了。绣诩还是很般配的,我看好他们。(我在琢磨着下一篇写绣诩现代AU,那啥历史向曹郭/贾郭长篇还是放放吧,写到现在一个字不敢发,大改了几次设定自己都不满意……)


 


顺带一提,我萌贾郭不是因为火凤或者无双(虽然三四和无双都很萌),我萌他们是因为我觉得历史中的他们真的是可以懂得对方的人(算是拉郎吧……),他们看人看事都非常清晰透彻,不同的只是他们面对这些人和事的态度。而曹郭之间相同的却恰恰是这个态度。


 


简单说一下华医生和荀彧。华元化是喜欢郭嘉的,事事关心却只敢装成朋友,原因嘛我不打算讲清楚,也许因为他害怕别人知道他喜欢同性,又或者他已经结婚生子,总之就是迫于社会压力啦,所以他最后说曹操追郭嘉追得全无顾忌时颇为感慨。至于荀彧,纯友情。


 


最后说郭嘉。前半的郭嘉就不说了,他的性格特征还是比较明显的,只说说在台湾第三天之后的郭嘉。第三天之后,郭嘉知道贾诩并非不知道他的感情,只是在拒绝他,他一开始非常伤心非常绝望,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爱着贾诩的,这是他态度转变的根本基础。


 


这个故事中多处暗示开脑洞手术可能会改变性格,这是真的,有这个可能。不过这个故事中的郭嘉手术前后其实并没有改变性格,而且他对贾诩的感情也是丝毫未变,两次落泪为证。拯救他的不是开脑洞,不是曹老板,是他自己,是他对一腔热情被拒绝后的正面应对。他没有记恨贾诩,他努力理解贾诩,他将自己的感情埋在心里,他尝试用贾诩的方式处理自己澎湃的感情,他最终没有将自己的感情凌驾于贾诩之上,这才是真正的爱,也是他真正的救赎。


前面说贾诩的时候花了一些篇幅来说在贾诩看来他们是不可能的,这里再从郭嘉的角度来说一说这个问题。郭嘉也是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他们之间是有比较大障碍的,但是和贾诩不一样的是,郭嘉不打算从一开始就将结局想好,他还是想尝试的。文中有暗示郭嘉是一个适应能力还算强的人(一部分因为三观自洽,一部分因为有包容性),郭嘉并非上海人,甚至曾经对上海怀有敌意,但是在上海生活多年后却渐渐改观了,有过这样的经历,郭嘉觉得台北这个挑战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成功的。至于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这个挑战是否会成功……我说不清,原因依然是现实和故事不一样,我想即便是历史上的那个郭嘉,也不至于真的活得如故事中一般纯粹。人总是矛盾的,只是程度不一样罢了。


 


以上。

白金的灌水毛笔

喜欢这种褒贬不明的词
像我这个人,行走在灰黑的海平面上,向没有宽度和距离的地平线走去。

青光于峰 1

冉城,仲秋。

冉城是个北方小镇,惟一为人所知的资本,便是此地距黑虎崖甚近,仅十五里。黑虎崖乃黑虎门掌权之地,故而此镇久为黑虎门所控制,物产十有六七,是供给崖上日用。其实黑虎门律下甚严,给钱拿货总是爽快,鲜有无赖,镇上日子并不像想象中难过。时间久了,此地居民对街上黑虎门人司空见惯,就像是看作同乡人一般平淡。

这一日镇上的生面孔却非黑虎门人。

达达的蹄声切开暮色,是一青年背负一剑,牵一瘦驴而来。驴背上驮一男童,外加小小一包行李。这两人一驴问明了路,自投客店。

“父亲,我们明日要去何处?”待青年领了钥匙,男童才问。一路上他很少言语,更少提问。青年听他出声,略显惊喜,一面牵了他手走向房间,一面温言答道:“我们明日不上路,就在镇上休息一日,爹带阿阅四处走走,给阿阅买厚衣裳。”

父子二人进了房门。父亲坐于榻上,衣巾白旧,脸带风尘,面貌却仍颇英俊。这父亲年纪看起来只二十四五,孩子却似有八九岁。孩子一路少走许多路,看起来精神许多,衣衫也新一些,只是稍显单薄,衬得他更加瘦了。

孩子倒上茶水,双手捧给父亲:“师叔一路照看孩儿,饱经艰辛,孩儿见师叔衣裳已旧,自己身上尚新,还是请师叔自己买秋衣穿吧。”

范嘉久在路途,栉风沐雨,一颗心早已磨得硬如磐石,陡闻童音关切,心头竟一阵酸苦。他搁下茶杯,强笑道:“吾儿小小年纪有这番心意,为父欣慰无比。”随后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低声道:“阿阅懂事,难道不懂师叔苦心。师叔二字,今后切不可提起。你只是姓范,不姓何。你可知道!”

范阅重重点头,道:“父亲,孩儿知道。”声音却轻,一抖一抖地。

灯花劈剥摇曳,范嘉胸口泛白的布料颜色渐渐深了。年幼失去双亲的孩子不会大声地哭,依偎着亲人,却不敢消费这份特殊的怜爱。

[青光于峰]番外_今宵听雨眠

  夏夜,大雨忽至。雨水冲刷尽连日的酷热,雨声淋漓,如箭镞破空击穿屋檐。
  轧轧连声,六奇阁迎风诸窗俱被吹开。窗口潲入急雨,室内风雨之声陡然拔响。
  榻上年轻男子梦中听见雨声,仔细分辨片刻,陡然听得真切,惊坐而起,失声叫道:“糟了,我晒的药材!”便要推醒枕边熟睡之人,急急跳下床榻。
  “敏敏,不须惊慌。”枕边人却早已醒来,支起半身,轻声道,“你的腿不好。”
    时敏一听此言,忧怒交加,猛一推何近峰,几乎把他推下床榻,清圆双眼在黑暗中几乎喷出火来。时敏怒道:“那我叫你去!”
    何近峰也不生气,只轻轻笑了一声,侧过身去,一臂环住时敏,温言道:“我知今夜或明天大概有雨,今早已经收过了。你但好睡,一切有我。”语毕打开枕下薄衾,覆于二人身上,摸摸时敏头发,要他躺好。
    何近峰正欲重阖双眼,恰逢凉风入室,他又想起一事。“敏敏要关窗否?夜间凉爽,留这风雨也好。只是怕你受凉,又要腿疼。”何近峰低低问他,却只闻均匀呼吸。
    时敏手中还缠着何近峰的衣襟,双目已闭,手指放松,竟是睡了。只这片刻,他一颗心得以放下,便睡得又这般沉了。

w这是深夜听雨的一个小脑洞。
虽然正文还没更多少hhh一直在存草稿。
这是跳逗了w
虽然这么早就放出来…一定剧透了
嗯我原本就想,跳逗的结局大概是个刀中糖。
晚安。

青光于峰 楔子

  青龙踞于苍穹,必有青云成势。
  古籍汗牛充栋,无论是志怪小说,还是援引说理,都无一例外地写着“青光出云,必有异兆”,不胜敬畏惶恐。青光出云,此后呢?此后,没有人知道。
  于是又有另一种说法。青龙,是专为正道现世的。其电也猛,其雨也疾,若是青龙出现,这世道便要改弦更张了。
  古籍中有记载的青龙现世,不过也只四次。第一次鲧奉命治水不成,黄帝受青龙指引,殛鲧用禹;第二次始皇暴政,青龙摆尾,强秦二世而亡,可怜阿房一炬焦土;第三次后汉黄巾起义,生灵涂炭之际青龙长啸,啸出人间一个卧龙先生。第四次,却是为了江湖纷争。纷争,自然是正邪不两立之争了。
  魔教本非华夏原有,亦非本意为魔,而是百年前西洋一位异士扎根东土,始创“黑虎门”。因其门人多仿门主作玄色打扮,宾客之间言语又夹带“番文”,加之其门人心法诡异与中原不同,便引人疑心了。不久,江湖言语四起,诸正道纷纷表示要除此魔教而后快。
  其实黑虎门本非魔道,不过是其自远方来而无人乐乎,又做了武林中的少数,这些所谓正道,便要站出来主持公正,降妖伏魔了。黑虎祖师之孙齐孟轩生性偏激,眼见江湖不善,眼见门庭日衰,气不过吐了口血,索性公然称魔,扬言要杀尽作对者。
  说来也怪,这样一叛,其门人反而陡增。魔教十年间竟成了武林独霸,大有席卷江湖之势。
  正道提议组成联盟,共剿魔教。
  剑乃兵器中至上君子,当今武林自以剑宗为首。剑宗自开宗五百年来分为七剑,这七剑又隐隐以长门长虹为尊。今日长虹剑主乃一青年侠士,姓郑名非虹,有字秀白。武林诸耆老不知怎地,竟齐聚玉蟾宫,说郑非虹少年成名,文武双绝,清雅可亲,凛然有节,真乃正道所归也,定要他做这盟主。饶是七剑再三推辞,也只得盛情难却。想那秀白少侠尚不足而立,带着六位师弟,数十弟子,最多再加上些其它门派的青年弟子,怎敌得过齐孟轩殚精竭虑倾巢而出。
  江湖险恶,郑非虹焉能不知?
  江湖险恶,郑非虹自此方信。
  活着的魔教部众始终记得,那一日齐孟轩如何指挥火龙阵摧枯拉朽,如何万箭齐发横尸遍地,偌大一个正道联盟如何只剩十余人苦苦支撑。
  他们更加记得,在箭雨中,那七剑是如何合为一道剑风,将密如暴雨的箭矢扫荡开去,回敬给魔教的浩浩大军。
  齐孟轩终于出手。他沉息运气,集毕生之功力,双掌缓缓推出,对上了那股剑风。一时秋叶乱舞,风吹如鼓,两方凝然不动。
  七侠究竟年少,修为较浅,剑势竟颓。齐孟轩双眼暴突,血丝满布,紫色真气随之逼进,意欲吞噬七色的剑风。
  郑非虹俊眉纠结,催动真气,长虹之色渐浓,笼住他一把三尺剑。悠悠苍天,曷其有极?苍天低眉视下,侧耳闻声,大约未闻我这般,虽千万人亦往矣。郑非虹明知不敌,依旧吐一口气,举剑凌空,长虹剑光芒暴长。他是要借合璧收势,齐孟轩不及收掌将遭反噬之时补上一剑,就此了结这虎魔性命。只是黑虎心法练至齐孟轩这等境界,虽是内力逸散,掌风却虎虎尚存,终将七人扫出丈余。齐孟轩千钧一发之际哪里顾得脸面,滚倒在地,堪堪避开长虹剑锋。
  七剑于远处听一声暴喝,直震得皇天后土为之变色。
  天色将晚,波诡云谲。猛地一束电光撕破无边的重压,却不闻雷声入耳。郑非虹仰头而视,胸中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但见淋漓红雨,云雾缭绕,天幕深处竟有青影成摆尾之势。